2024 年以来,区域配送车队里出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:一边是 AI 排车系统快速普及,厂商宣传页上写着更短的里程、更少的时间;另一边是跑了十几年的调度老师傅,看着系统排出来的线路直摇头,说这路看着短,走起来未必快。这个分歧值得认真对待,因为它背后不是技术行不行的问题,而是路径优化到底省了多少、省的是谁的钱。
先看一组按公开假设粗算的账。一家每天 40 票货、12 台车的区域配送车队,每车每天平均跑 180 公里。如果 AI 路径优化真能把里程压下来 8%,每天省下的里程大约是 173 公里,一个月按 26 天算,省下约 4500 公里。按每公里综合成本粗算,这笔钱一个月在几千美金的量级,一年下来相当可观。问题在于,这个 8% 是厂商在理想路况下测出来的数字,真实车队里,卸货等待、客户收货窗口、临时加单这些变量一进来,账就没那么好看了。
纸面最短的路,排车走起来未必最快
2024 年下半年,一家华东地区的区域配送商上线了 AI 排车系统。系统排出来的线路在纸面上确实短:总里程下来了,理论上的行驶时间也下来了。但跑了三个月,车队的准时率反而掉了。原因复盘下来很有代表性:系统按地图距离排线路,没算进几家客户的卸货等待。A 客户仓库上午只接两台车,系统把三台车排在同一个时段,第三台车在门口等了一个多小时;B 客户收货窗口是下午两点到三点,系统为了省里程把它排在上午,司机到了只能等。
这件事说明一个关键区别:AI 排车优化的是地图上的距离,老师傅优化的是时间窗口里的确定性。调度员脑子里装的不是地图,是每家客户几点能卸货、哪个仓库门口容易堵、哪条路下午三点之后不能走。这些信息没有一家系统能自动长出来,全靠人一条一条喂进去。喂进去之前,系统排的线路越"优",现实里的等待可能越多。
还有一个案例更能说明问题。一位跑了 12 年的调度员,有一次把两家收货时间冲突的客户调换了顺序。系统判定这条线路"绕路",多跑了十几公里。但调换之后,两台车都不用在客户门口干等,合计省了 40 分钟的等待时间。里程多了,时间少了,司机当天还多送了一票货。这笔账按里程算是亏的,按时间算是赚的。问题是,很多 AI 路径优化的考核指标只看里程,不看等待。还有一个执行层面的变量:司机认不认系统排的路。有的司机开了十几年固定线路,系统一改道,他下意识按老路走,执行一打折,纸面上的节省全成了空数。系统排的线路再好,司机不认,等于没排。让老师傅参与上线前的线路评审,司机才愿意按新线路走。这一步花的是时间,省的是执行打折的损失。
经验怎么喂进系统:三步走
道理说到这,下一个问题很实际: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,到底怎么装进 AI 系统里?根据我观察到的做得比较好的车队,大致分三步。
第一步是结构化。别想着一步到位,先把最值钱的三类信息记下来:每家客户的卸货时长、每家客户的收货窗口、常跑路段哪个时段容易堵。调度员每天下班前花十来分钟,把当天的例外情况记下来,一个月下来就是一份很扎实的本地知识库。
第二步是验证。系统按新数据排出来的线路,先别全量推,让一位老师傅跟跑两周,每天对照实际跑下来的情况打分。系统排得好的地方留下,排得离谱的地方标出来,标出来的就是要继续喂的数据。这一步最忌讳的是迷信系统,跑偏了也不敢改。
第三步是留人。系统上线之后,调度员的岗位不能撤,角色要变:从每天排线路,变成每天审线路、补数据。车队最怕的结局,是系统上线三年,老师傅走了,新人只会点鼠标,路该怎么走没人知道了。技术可以升级,判断力必须有人接着。
什么时候听系统排车,什么时候听老师傅
根据这两年的观察,分界线其实比较清晰。下表是我的一个判断框架:
| 场景特征 | 更适合 AI 系统 | 更适合老师傅经验 |
|---|---|---|
| 线路是否固定 | 固定线路、大批量、多点配送 | 临时加单多、线路天天变 |
| 客户时间窗 | 时间窗宽松、可调 | 时间窗严格、彼此冲突 |
| 路况复杂度 | 路网简单、拥堵可预测 | 施工、限行、季节性拥堵多 |
| 数据基础 | 客户信息、卸货时长已结构化 | 经验在人脑子里、还没进系统 |
这个框架指向一个反常识的判断:AI 路径优化最大的价值,可能不是把线路排得更优,而是把老师傅脑子里的经验变成车队共有的资产。系统真正的收益,发生在调度员把"哪家客户几点能卸货"这类经验一条一条喂进去之后。反过来,最大的风险也不是系统算错路,而是车队从此没人会排车了——老师傅一退休,经验跟着人走,系统里剩下的只是一套没喂饱的算法。
所以路径优化到底省了多少?诚实的答案是:取决于你的车队处在哪个阶段。线路固定、数据齐全的车队,省里程是真实的;时间窗复杂、经验还没进系统的车队,先省的应该是等待时间,而不是里程。厂商宣传的节省数字可以作为参考,但把它直接当成自己的收益预期,是要吃亏的。
这场比较真正的悬念不在谁赢。系统会越来越强,这是趋势;但经验会不会留下来,是车队自己的选择。AI 排车和老师傅经验不是一道二选一的题,而是一道怎么把后者装进前者的题。这道题答好了,省下来的不只是油钱,还有一个车队最怕丢的东西:知道路该怎么走的人。
作者:陈博士|供应链行业研究员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