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去几年,越来越多仓库运营商发现,客户开始在招标文件和年度问卷里问同一个问题:你们这个仓的碳排放是多少。这个问题出现的方式值得注意——它很少以独立议题出现,更多是藏在供应商准入、续约谈判和可持续报告的要求里。根据公开的行业报告和头部物流企业的披露,仓储环节的碳数据正在从“可选项”变成“必答题”,而多数仓库第一次被问到时,手里并没有一张现成的排放账。
碳盘查的基本框架来自温室气体核算体系的三范围划分。范围一是企业直接控制的排放源,范围二是外购能源带来的间接排放,范围三是价值链上下游的其他间接排放。对仓库而言,这个划分并不抽象,每一类都能对应到具体的设备、账单和运输记录上。理解这张账的第一步,是先分清哪些排放算在自己头上,哪些只是需要统计和披露的上下游排放。
范围一碳排放账:叉车、制冷剂和现场燃烧
仓库范围一的排放,主要来自三个地方。第一是燃油叉车和场内车辆的燃料燃烧,一台柴油叉车每年的油耗可以直接从加油记录和车队台账里拿到,这是范围一里最容易量化的部分。第二是制冷剂泄漏,冷库和温控仓使用的制冷剂一旦泄漏,其温室效应远高于同等质量的二氧化碳,盘查时需要按制冷剂种类和补充量单独核算,漏掉这一项是冷链仓最常见的低估来源。第三是现场燃烧,比如备用发电机和燃气供暖,这类排放通常不大,但如果没有台账,很容易在盘查时被直接忽略。
2024 年秋天,一家位于荷兰鹿特丹附近的第三方物流仓在做第一次碳盘查时发现,账面上的范围一排放比预想高出约 30%,原因不在叉车油耗,而在冷库制冷剂的年补充量——过去三年里,制冷系统每年都要补充一定量的制冷剂,这笔泄漏一直记在维修费用里,从来没有进过排放账。这个案例说明一个问题:范围一的难点往往不是算不出来,而是排放源根本没有被识别出来。
从数据来源看,范围一相对直接:燃油采购发票、加油卡记录、制冷剂采购与补充记录、发电机运行日志。关键在于把这些分散在财务、设备和运维手里的记录汇总到一张表上,并且按统一的时间口径归集。做不到这一点,盘查结果的误差会比方法本身的误差大得多。
范围二碳排放账:外购电是仓库最大的一笔
对大多数常温仓库而言,范围二,也就是外购电力带来的排放,往往是整张排放账里最大的一笔。照明、空调、输送线、分拣设备、充电桩,仓库的耗电设备高度集中,电费账单就是最直接的数据来源。按月度电表读数归集,再乘以当地电网的排放因子,就能得到范围二的基本盘。
但这里有一个容易被忽视的细节:排放因子的选择会显著影响结果。用全国平均电网因子,还是用所在区域的实际因子;用市场法还是位置法,同一份电量可能算出相差明显的两个数字。根据国际通行的核算指南,两种方法可以同时披露,但对外报告时需要明确说明用的是哪一种,否则不同仓库之间的数据根本无法比较。
另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,屋顶光伏正在改变范围二的结构。一家位于德国杜伊斯堡附近的仓库在 2025 年初完成屋顶光伏改造后,自发自用比例达到约 40%,外购电量随之下降,范围二排放同步减少。这个案例的启示不是“装光伏就能解决问题”,而是范围二的改善路径相对清晰:先把用电结构拆开,看清照明、温控和设备各自占多少,再决定把钱花在光伏、节能改造还是错峰用电上。没有分项数据,节能投资很容易花错地方。
范围三碳排放账:最难算,也最容易被客户追问
范围三覆盖的是仓库上下游的排放,包括进出仓库的运输、包装材料、废弃物处理,以及外包服务产生的排放。对仓库运营商来说,这部分数据最难拿到,因为排放源不在自己的控制范围内,数据要向运输商、包材供应商和废弃物处理方去要。
运输通常是范围三里最大的一项。干线运输的里程和载重可以从运输管理系统和承运商账单里拿到,按车型和燃料类型折算;最后一公里配送的排放则分散在多个承运商手里,口径不统一是常态。包材的排放要按采购量和材质折算,废弃物则按处理方式区分,填埋、焚烧和回收的排放强度差别很大。2025 年年中,一家服务快消品客户的英国仓库在盘查范围三时发现,包材一项的排放占到范围三总量的约四分之一,远高于管理层的预期——原因是纸箱和填充物的采购量一直按成本记,从来没有按重量和材质统计过。
反常识的判断是:范围三算得越细,越容易暴露出真正的问题,但也越容易陷入“数据永远不够细”的困境。合理的做法是先按大类估算,把运输、包材和废弃物这三项的量级摸清楚,再决定哪些供应商值得重点追数据,而不是一开始就要求所有供应商提供精确到每票货的排放数据。盘查的目的是管理,不是做一份完美的报表。
欧盟 CBAM 背景下,客户为什么开始要仓储的碳数据
在欧盟碳边境调节机制(CBAM)的背景下,部分进口商品的碳成本正在成为贸易环节的真实变量。需要说明的是,CBAM 的具体覆盖范围、申报要求和时间表以官网最新政策为准,本文不复述具体的生效日期与税率。真正值得关注的,是这个机制带来的传导效应:当进口商需要为产品的隐含碳排放承担合规义务时,他们会顺着供应链向上游追问,每一个环节的碳数据都可能被要求提供,仓储只是其中一环。
这种传导并不是线性的。有的客户只要求仓库提供范围一和范围二的数据,有的则要求把进出仓的运输也纳入统计,还有的把碳数据写进供应商评分卡,与续约和定价挂钩。从趋势上看,要求只会越来越多,不会越来越少。仓库如果等到客户正式发函才开始盘查,往往只有几周时间准备,数据质量可想而知。
盘查频率上,比较务实的做法是一年做一次全面盘查,每季度更新一次范围一和范围二的核心数据,范围三按年度滚动更新。常见漏项包括:制冷剂泄漏、备用发电机试运行、外包运输的回程空驶、临时租赁仓库的用电,以及员工通勤——最后一项是否纳入统计,取决于企业采用的核算边界,需要在盘查报告里明确说明,而不是默认忽略。
回到最初的问题:仓库的碳排放账,数据从哪来?答案并不神秘——电表、油耗记录、制冷剂台账、运输里程、供应商数据,这些记录多数已经存在,只是分散在不同的系统和部门里。盘查的真正工作,是把这些记录按统一的口径汇总起来,并且每年重复做下去。至于这张账最终会如何影响仓储行业的竞争格局,是会变成客户选择仓库的硬性门槛,还是长期停留在报告层面,现在下判断还为时过早。能确定的是,先把账算清楚的仓库,在下一轮谈判里至少不会因为“拿不出数据”而被动。
作者:陈博士|供应链行业研究员






